• 您现在的位置:肃宁阳光网 >>写给姑姑的信
  • 写给姑姑的信

    发布时间:2017-12-20
     

    我写第一封信大概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时候爷爷每月都要给在北京的姑姑写一封信。在当时这可是一件严肃而且庄重的事情。

       写信的时间都是在晚饭之后。我和小我4岁的弟弟趴在八仙桌上守着一盏煤油灯写作业。一般是奶奶提出写信的事,然后划出大纲,由爷爷执笔起草。写完之后要逐字逐句地念、并解释给奶奶听。不识字的奶奶要从表达方法,以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之类问题上给爷爷提出修改意见;然后再改再念,直到奶奶满意才算定稿。现在回想起来每封信的大体内容基本相似,无非是先打听姑姑姑父的工作,打听表哥表弟的学习,然后汇报家里的情况,爷爷奶奶的身体啊,奶奶的药还剩多少啊,房顶漏不漏雨啊,生产队分了多少粮食啊什么什么的。最后照例要提出“该给寄月例了”这件事。

       爷爷的信里最关心的有两件事。一件是表哥表弟的情况。表哥大我一岁,从小在我家长大,到他7岁该上学了才回北京。紧接着小我一岁的表弟回来,到我8岁表弟7岁一起上学,3年级的时候姑姑把表弟接回北京。表哥表弟在我家期间,姑姑每月要寄15块钱给我们家,作为表哥或表弟的生活费。表哥表弟都回北京以后,姑姑承诺每月寄5块钱作为孝敬爷爷奶奶的月例。这十五或者五块钱是爷爷奶奶最关心的第二件事,每月写给姑姑的信一般是姑姑所在工厂开支的时候。

       我开始写信的对象也是给姑姑。当时我大概是上4年级。爷爷奶奶照例给姑姑写信。我和弟弟围着油灯写作业。那次的那封信似乎很不顺利。奶奶审查信的时候说爷爷漏写了一件事,爷爷说写上了,然后把那句话念给奶奶听。奶奶理解不了那句话,爷爷解释半天也没用,奶奶说爷爷擅自篡改她的意思,非要爷爷按照她的原话写。最后没办法了爷爷才承认,奶奶说的原话里有两个字不会写。我说我会!并把那两个字写给爷爷看。这下奶奶更有话说了,批评爷爷还不如4年级小孩。然后对我说了句:你也给你姑姑写封信吧。

       至此我才知道,受到表扬是要付出代价的——从那时开始,每次爷爷给姑姑写信都要我也写一封,一起寄走。

       第一封信是爷爷用我的口气口授,我执笔。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写信的时候姑姑不能叫姑姑,而要写“姑母大人”。“姑母大人、姑父大人”要在第一行顶格写,而且要很别扭的把原本是一句话的后半截“你们好”三个字另起一行错格写。第一封信的内容无非是问姑姑姑父身体好吧?工作忙吧?表哥表弟都好吧?家里都好,爷爷奶奶身体很好,爸爸妈妈都好,我和弟弟也都很好,不要挂念家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每个月我都要复制一般的把这样内容的一封信写好,和爷爷的信一同寄往北京。当然,我写的信每次也要念给爷爷奶奶听了才可以装进信封的。而且信纸的叠法也有讲究:要把信纸顺着长边三等分折叠,然后,最主要的,折成长条之后的信纸对折的时候两头不能对齐,要错开一截。“这表示下跪,晚辈写给长辈的信都要这么叠。”爷爷说。

       后来,我自己觉得总写那么几句话有点乏味,开始把自己的一些见闻,学校发生的一些事也写进信里。再后来我开始突破爷爷讲的格式,把“姑姑大人、姑父大人”改成“姑父母大人”。这时候我在学校的作文水平大幅提高,经常被老师作为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读。

       大概是小学临毕业的时候,我的写作水平显然已经超过爷爷,每月写信给姑姑的任务落在我身上。我能把奶奶的意思非常准确地表达出来,一般是写完读一遍就能过关的。而且全然没有了刚开始时候提到要给姑姑写信心里就发憷的情绪;相反,我开始把这件事当成向姑姑和爷爷奶奶展示我写作才华的一个绝好机会。

       读姑姑的回信这件事早于我寄出的第一封信。大概是我和表弟上三年级的时候。村里的广播喇叭里广播有信的人家去取。这广播总是奶奶第一个听到,因为在几天前爷爷奶奶就已经在讨论姑姑的信什么时候寄来的问题。每每听到广播,奶奶就会领着弟弟,戳戳地迈着两只小脚去村供销社拿信。等我放学回家就迫不及待地让我念信。开始的时候信的内容我是念不完整的,所以爷爷收工以后还会被要求读一遍,当然也要边读边解释。然后的几天时间里,爷爷奶奶讨论最多的话题仍然是信里的内容和猜测他们关心但信里没有提到的一些事情。

       九十年代后期,农村一些人家也已经开始装上电话,之后又开发并迅速普及了手机、QQ等通讯产品和软件。书信逐渐被方便快捷的沟通方式所代替。但是80多岁的爷爷奶奶仍然坚持每过一段时间就让我给姑姑写一封信,有时甚至每周我回家都要求我给姑姑写信。其实当时姑姑已经因病去世。我总是极其认真地把信写好,极其认真地读给爷爷奶奶听。听我读着写给姑姑的信的时候,爷爷奶奶的眼里总会飘出慈爱和渴望的光,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当然,这些信都没有寄出去。但是我心里明白,那看似平淡的问询里有两位老人积攒了很久的思念,那几乎是老生常谈的问候和嘱托里倾注着老人家很多舔犊之情。随着年岁增大,两位老人家的精力越来越不济,要求我给姑姑写信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直到爷爷88岁去世,表哥表弟回来奔丧,奶奶不停地打听姑姑的情况。表哥表弟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说姑姑病了,住院呢。在办丧事的几天里,奶奶尾随着表哥表弟反复嘱咐他俩,回去不要告诉姑姑爷爷去世的事,让她安心养病。爷爷去世之后奶奶极少提起姑姑,再也没有说过让替她写信的话。

       此后我也就再没有写过一封信了。

       写信、寄信还有那些自古传流下来的写信的套语和折叠信笺的仪式感,和紧接着的盼望回信,这里面有多少感情的寄托,这又是怎样的一种美好的期待。“此书未到心先到,想在古城海岸头。”的那份感情,电话、QQ和微信是无论如何也承载不了的。